卢若腾

海东有巨岛，华人旧不争。南对惠潮境，北尽温麻程。红夷浮大舶，来筑数雉城。稍有中国人，互市集经营。

石尤风，吹捲海云如转蓬；连艘载米一万石，巨浪打头不得东。东征将士饥欲死，西望粮船来不驶；再遭石尤阻几程，索我枯鱼之肆矣。

士卒方閒暇，清野穷昼夜；独有严令下，牧马禁伤稼。均是百姓之膏脂，士饱欲死马偏饥；民谓纵士枵我腹，马谓借我涂民目。

闻道海东之蛇百寻长，阿谁曾向蛇身量；蛇身伏藏不可见，来时但觉勃窣腥风飏。人马不能盈其吻，牛车安足碍其肮！铠甲剑矛诸铜铁，嚼之縻碎似兔獐。

妾为君家数月妇，君轻别妾出门走；从军远涉大海东，向妾叮咛代将母。妾事姑嫜如事君，操作承欢毫不苟。惊闻海东水土恶，征人疾疫十而九；

哀哉渔父性命轻，扁舟似叶泛沧瀛。钓丝垂下收未尽，飓风乍起浪纵横。月落天昏迷南北，冲涛触石饱鲵鲸；是时正值岁除夜，家家聚首酣酒炙。

鬼鸟、鬼鸟声何悲，非鸦、非鹏又非鸱；何处飞来宿村树，晨昏噪聒不暂移。忽复飞入病人屋，跳跃庭中啾啾哭；病人扶向堂前看，张嘴直欲啄其肉。

叶茂林，报主颈血怨主心，心心爱主翻成怨，为主不死辱更深；慷慨刎喉先主死，焉能视主汤火燖。嗟哉累累若若辈，身濡鲜血献黄金；

泰山高，群岳之长帝所褒；眷来烟雾相亏蔽，丛薄时闻狐虎嗥。风景一至朱明盛，碧空澄霁妖兽逃；五十馀盘天孙座，俯临万象见秋毫。

青灯荧荧照读书，暴客惠然入吾庐。吾庐萧索何所有，两簏敝衣尽赠渠；主人不怒客不喜，一场得失仅尔耳。人言廉士只虚声，今日幸有君知己；

盟誓变为交质子，春秋战国风如此；末世上下相疑猜，更质妻子防逃徙。此法只可羁庸奴，若遇枭雄术穷矣；妻可再娶子再育，安能长坐针毡里。

骄兵如骄子，虽养不可用。古之名将善用兵，甘苦皆与士卒共。假令识甘不识苦，将恩虽厚兵意纵；兵心屡纵不复收，肺肠蛇蝎貌貔貅。

藏舟于壑夜半走，藏珠于腹珠在否？大凡有藏必有亡，幸我身外毫无有。我本海滨一腐儒，平生志与温饱殊；蹇遭百六害气集，荏苒廿年国恩辜。

富贵之门市人多，贫贱之门雀可罗；达人自觉心如水，贫贱富贵皆尔耳。鸟雀兮何憎，市人兮何喜！市人朝暮频往来，侧肩掉臂逐飞埃。

海上聚兵岁月长，比来各各置妻房；去年只苦兵丁暴，今年兼苦兵妇强。兵妇群行掠蔬谷，田妇泣诉遭挞伤；更诬田妇相剥夺，责偿簪珥及衣裳。

健卒径入民家住，鸡犬不存谁敢怒。三岁幼儿夜啼饥，天明随翁采薯芋。采未盈筐翁未归，儿先归来与卒遇；抱儿将鬻远乡去，手持饼饵诱儿哺。

唾面拭之逆人意，不拭笑受人亦忌；谓怒常情笑不测，曲曲揣我心中事。当其揣我我已危，我心虚舟知者谁；祗宜匿影深林里，莫将此面与人窥。

可恨南洋贼，尔在南、我在北，何事年年相侵逼，戕我商渔不休息！天厌尔虐今为俘，骈首叠躯受诛殛。贼亦哗不惭，尔在北、我在南，屡捣我巢饱尔贪，掳我妻女杀我男。

乌鬼乌肉、乌骨骼，须发旋捲双眼碧；惯没咸水啖鱼虾，腥臊直触人鼻嗌。汎海商夷掠将来，逼令火食充厮役；辗转鬻入中华土，得居时贵之肘腋。

故乡无粥饘，来垦海东田。海东野牛未驯习，三人驱之两人牵；驱之不前牵不直，偾辕破黎跳如织。使我一锄翻一土，一尺、两尺已乏力；